汪浩團隊與菲律賓巴拉旺的塔邦佤人，經過兩年的信任合作，開啟了現代文明與傳統部落相互學習的歷程。在這裏，資本與氣候風險、傳統與現代文明相互折衝，最終，在一杯咖啡找到永續密碼。

圖片來源／汪浩提供
 

兩年前，我們深入菲律賓巴拉旺南島語群一處海岸叢林部落。地處文明邊陲、沒水沒電的塔邦佤人（Tagbanwa），一直用生活完整保留珍貴的遠古文化。然而，就在氣候變遷與國際資本的雙重壓力下，族人正考慮放棄家鄉。
 

但頭目夫妻Reymond與Sue堅定不移，希望與我們一起建構可持續發展的選項：一處融合南島文明的生態旅行園區。我問Reymond：「為什麼我可以相信你？」他說「這裡是我們的家，till my last breath！」

 

塔邦佤族自立開辦的生態旅行社會企業，邀請國際上愛好海洋文化的客人一起學習ESG永續發展。圖片來源／汪浩提供

重回巴拉旺，Sue兌現了兩年前的承諾，「幫我準備一杯冰咖啡，」因為接待觀光客的能力，是翻轉的領先指標。她剛買了冰箱，我提醒她要標註《powered by green》，然而讓我感動的是，塔邦佤族一種稱為Bayanihan的互助共享傳統因此活了過來，成為當地弱勢照顧、文化重建和海洋保育的希望。

 

園區雖小，範疇跨越的向度巨大且多元，整體社會工程必須成為可複製擴散的典範：以人類學方法為指引，把社會設計與科技溝通鑲嵌進中CDIO，疊代地評估社會影響力，對焦國際合作社聯盟（ICA）的ESG／SSE指標，收斂到賦權原住民文化韌性以及聯合國兩公約的基本人權（5A1Q）上，缺一不可。這裡的SDG，是透過社會創新摸索可持續的路徑。（註：CDIO是以「構思（Conceive）、設計（Design）、實施（Implement）、運作（Operate）」為核心的學用合一、工程教育框架；SSE為團結經濟）

以飲用水開啟彼此信任的入口
 

我們以部落最期待的飲用水，開啟彼此信任的入口。改變是驚人的，水、電、網際網路形成完整閉環，即使艾隆・馬斯克（Elon Musk）的星鏈如神般存在，只要5披索，人類數千年跳躍的進化盡收眼底。然而，若沒了水電，網路是甚麼？ 
 

志聖工業補助建造的太陽能屋發4,000瓦的電，幾盞燈泡就可以讓孩子和婦女晚上更安全，抽水加壓馬達雖用掉1,500瓦，但神奇寶貝「新世膜」，每天可過濾1,000公升飲用水，那不但是30戶人家的救命水，水塔架設還保存傳統工藝與Bayanihan的組織文化。在考慮氣候與資本風險後，我們排除不切實際的「地表水／全竹建材」方案，改採「深水井／竹木鐵混搭」。

建立一處由潔淨飲用水與再生能源為基礎，支持全部落參與循環經濟。圖片來源／汪浩提供

Reymond賦予Bayanihan現代管理功能：行政、業務、工匠、廚事、房務。我們還來不及教Sue如何作帳，她上個月就已賺進6萬披索，幾乎是過去一年的收入。是的，我們改變了Reymond家，而他們正在改變部落。
 

我提醒Sue，人可以一起窮，卻難一起富，唯有看見每個人的價值，依貢獻公平地分配利益，才能穩健社區經濟。Reymond把失智的哥哥接來照顧，還在思考他可以做甚麼，也給了婦女工作，「你相信我，她們做的椰子油渣米糕，是你這輩子不能錯過的。」

Reymond是幸運的，六歲失去父親後到都市謀生，真正體會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創傷，看透失根的族人在賣掉土地後淪為打工仔的失落，或淪落馬尼拉的貧民區，對海洋叢林的思念，只能寄託毒品與酒精。因此他獨排眾議，堅持在自己的土地上回歸傳統的優質生活（QoL），「那才是塔邦佤族的生存選項。」
 

衝擊說來就來，謠言不脛而走。外界對原住民的控制力度，視其土地利益受威脅的感覺而定。數十公里海岸線已被財團圈走，3月16日菲律賓國會提出原民基本法修正草案，要對其土地所有權翻案。
 

「川普主義」清算終結了美國國際援助署（USAID）在當地的投入，聯合國隨後終止了援助計畫。科技會改善生活？別傻了！在叢林法則中，政商交易才是赤裸裸的改變力量。

把現代科技帶入傳統部落是對的嗎？

學生問：把現代科技帶入傳統部落是對的嗎？好吧，現場是清晰的：現代化衝擊下，傳統失去了調適的主動力，正在被動等死，所以「要從死因中尋找線索，不是嗎？」的確，科技喚醒了傳統，雖然那將被迫變成另一種現代，或另一種傳統？

有了電就可以連結網際網路，這是客人願意回流的關鍵服務。5塊peso可以使用4小時。圖片來源／汪浩提供
 

為了替農會寫社會影響力報告，我也用AI。然而，陷入科技的焦慮越深，就越懷念那杯單純的冰咖啡。
 

兩週前，Sue還在用木炭生火做米糕招待我，一旦我們明年教會她蒐集雞糞，攪拌玉米和番薯，生產零碳生質瓦斯，甚至發電，那麼，塔邦佤族3萬年來仍在叢林深處製作木炭的精緻文化會因我而式微？還是要我眼睜睜看見孩子脆弱的呼吸道持續受到煤灰的傷害？即便過去一向如此。
 

企業或為了生存競爭而忽視責任，但是，若我還自詡為一位學者，在學術的實踐中，就必須「置身矛盾情境，反覆進出、掙扎，探尋意義，並且對知識負責，」那是偉大的人類學家李維史托（Lévi-Strauss）在其巨著《憂鬱的熱帶》（Tristes Tropiques）中提醒我的。唉，好煩啊⋯⋯
 

這場看似浪漫的行動，不僅是為了塔邦佤族解決生存問題，開辦第一家現代企業，甚至寫一份大學教材。此處知識的實踐意義在於，向原住民學習生態智慧，那是柏克斯（Fikrel Berkes）在《神聖生態學》（Sacred Ecology）中所提示的永續素養，並因此讓位於世界邊陲的族群，可以在祖先傳承的土地上，在海洋精靈的庇佑下，保存人類的精采，用自己的力量與未來對話。
 

當季風再來，一切都會改變
 

塔邦佤的神話是充滿智慧的：「我們會低調地等待，當季風再來，一切都會改變的。」Reymond說：「我很幸運，因為你，我們解鎖了可持續發展的密碼，」我說：「不，是因為你們，讓我看見文明還有機會。」
 

2019 年IPCC的研究再清楚不過，人類中僅占5%的原住民，維護了地球80%的生物多樣性。不過我也警告他：「一旦你決定要跟，我們就不能只是試試手氣，我不計代價的教你，因為你值得！」
 

園區後方石礫灘上出現了幾隻迴游的海獺，季風就要來了，我們趕著離開，Reymond的兩個女兒以塔邦佤族傳統禮儀向我道別，那是一種把她們的額頭放在你手心上輕輕廝磨的親密與謙卑。Sue端出一杯咖啡，漂浮的冰塊晶瑩剔透，如懸在她眼角上的淚光⋯⋯ 「我會再回來的，」我跟Reymond說：「till my last breath⋯⋯」
 

（本文特別感謝志聖工業的團隊創新發展基金支持，蔡岳達先生的巴拉旺引路與專業指導， 新世膜公司捐贈的濾芯與指導，賴奇厚教授的科技設計與指導，賴郁雯同學的全程行政協助。）
 

專欄作者 / 汪浩 

德國科隆大學社會學博士，目前擔任逢甲大學社會事業中心主任。921地震後投書德國明鏡周刊，開啟往後20年參與社會創新與企業責任倡議。作過EMBA小主管，儲蓄互助協會與家扶基金會顧問，B型企業董事，青年署國際組織與社會企業訪問團德國團領隊，參與主持亞太經合會再生能源創新企畫競賽，認為勇敢跨界學習是社會創新的關鍵。為了教育部摩課師社會企業系列課程，爬上祕魯高原採訪印加牧民，是人生至今最快樂的經驗。